梨園五秩付華年
□ 潘 樂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半世紀長歌未央——臺前是百代興亡,幕后是一生癡狂。今年,父親潘國梁從藝整整五十年了,過往對他的報道都是“戲癡”“天生的演員”,今天我來說說我眼中的潘國梁吧!
我出生在劇團小院,從小耳濡目染,也算是一個戲曲的“編外人員”。其實小時候并沒有太多感觸,只覺得父親在排練廳排戲很有趣。不知道他全國各地匯演,不知道他得獎,不知道他被國家領導人接見……只知道父親常年不在家,總是下鄉演出,回家就是天天在排練場排戲……只知道我放假可以跟著父親去下鄉,扛著鋪蓋住農村大炕,去吃劇團的大鍋飯,可以蹲在戲臺旁邊看戲……腦海里再有的深刻印象就是我調皮搗蛋不愿練琴,母親一通發牢騷的電話打過去,下次父親回家,我免不了受點兒皮肉之苦。我自幼學習鋼琴,父母對我的嚴格教育,在我看來他們都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在我們劇團那個四合院里,當別的小朋友都在院子里大喊大叫放飛自我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鋼琴前叮叮當當地將愉快的樂曲彈出我當時內心的“恨意”。
上大學后,我學的是鋼琴演奏專業,藝術都是相通的,因此也漸漸了解到父親的工作。只有長大了回想起小時候,才知道父親對我的愛和對事業的執著:長大了才懂得只要父親在家,我練琴的時候他會拿一本書坐在我旁邊看書,他是要告訴我,練琴雖然辛苦,但是他會陪著我;長大了才知道母親對他事業的支持,我闌尾炎住院,母親一個人忙前忙后陪著我,也不會打電話讓父親回來,因為知道他要演出;長大了才懂得父親膝蓋剛剛縫了針,沒拆線就上臺演出,在臺上傷口又再次崩開,血滲透了演出服;長大了才懂得爺爺去世,他回家轉了一圈又趕回團里演完已經出了戲牌的戲,再回到爺爺靈前……長大了才理解父親常說的“戲比天大”的內涵!
父親對我的教育是嚴厲的,甚至是苛刻的。他是最傳統的那一類父輩,在我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聽過他對我的夸贊。但是他無時無刻不站在身后支持著我。我清晰地記得每次排新戲,父親都把自己關在書房到晚上兩三點,學習唱腔、背臺詞。我都開玩笑地跟母親說,我爸又在閉關修煉絕技了。學琴之路也是父母的付出和堅持,每當我不愿意練琴,父親會給我講他練功的日子。十幾歲進了藝校,比同班的同學大一點,骨骼也硬,為了壓腿,他睡覺時都下著豎叉,頭枕在腳背上,第二天起來腿都麻木了,不能動彈,就這樣年復一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其實我小時候是不相信這些的,總覺得他騙我。在我第一次考研失利的時候哭著問他:“爸,你不是說過只要努力就會成功嗎?我都已經很刻苦了,為什么沒有考上?”他告訴我不要心急,要沉得住氣耐得住寂寞,不要想功名,要一門心思鉆研,就會柳暗花明。也是他的激勵讓我不輕言放棄。后來我懂得藝術這門行業,就得吃得苦中苦,這也是我能順利完成碩士、博士學業的重要原因。
父親得梅花獎在平頂山展演的時候,我因為考研正值關鍵時刻而缺席。后來大家講起當時的盛況,我真是又激動又驕傲!一個農村出來的毛頭小子,憑著自己對戲曲的熱愛、對藝術的執著而獲得了中國戲曲最高獎,而且是那一屆的榜首。一個地方小劇種能脫穎而出拿到榜首是多么的不容易。父親得獎了,橄欖枝也接踵而來。有邀請父親去兄弟省級院團工作的,有各種影視作品邀約拍攝的,他都謝絕了。我當時不懂,問他為什么不去,人不應該往高處走嗎?我至今記得他告訴我,戲曲是綜合性藝術,憑一個人是得不了梅花獎的,他的梅花獎是全團人捧的,一個人是演不了戲的,是所有人對他的托舉,他不能走,不能讓劇團幫助他的人寒心。之后,父親挑起了眉戶劇團的大梁……
去年在國家非遺傳承工作錄制中,主持人曾經問過我:你認為你的父親對戲曲事業有什么貢獻?我思考了很久,不知道父親對戲曲事業的貢獻有多大,我只知道這樣一個小事:他特別憂心劇團人的收入。這一撥孩子跟我是一般的年紀,父親經常說劇團的孩子特別不容易,掙著幾百塊的工資,跟自己的孩子對比,覺得我過得太優越。自他擔任團長之后,每年盡自己所能為團里演職人員加工資,他干了多少年團長就給職工加了多少次工資,直到退休。因為他經歷過他們同一批演員因為劇團收入微薄,為了養家糊口而改行的痛心。因為他知道只有改善大家的待遇,才能談戲曲事業的傳承和發展。
父親任團長期間,很少有休息日。我時常問他:“爸,你怎么周末也不休息,總去團里,周末團里有啥事兒啊?”他不緊不慢地說:“我在家總想著家里的事兒,只有去團里才感覺踏實,看看劇本、揣摩揣摩角色、排練廳練練唱、一個人靜靜想想劇團的規劃、年輕人的發展,再聯系一些演出臺口……”劇團的每一次排練、演出、拿獎,父親總是親力親為去把關,為劇團的發展盡心盡力。母親對此毫無怨言,默默支持著他的工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
父親用梅花獎回饋著他的母團,排出了一個又一個經典作品,帶領劇團北京、深圳、西安、香港全國各地匯演、展演,之后的每次重大演出我都見證著父親的高光時刻。
2023年父親退休了,其實我真正了解和陪伴他的日子是這兩年。在我讀博士期間,父親是我的精神力量,在我煩躁無助時鼓勵我、指導我,做我堅實的后盾,做我學業上的知音……我一直以他為榜樣,在自己的事業上努力。我也曾問過他,別人都收徒弟,你為什么不收?他說收徒要有責任心,是要為徒弟的前途未來發展負責,他覺得他可以指導技藝,卻指導不了人心,也指導不了人的未來前途,不做誤人子弟之人。但是只要學生求教于他,他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盡心盡力傳授技藝。這就是一個傳承人的擔當!
前些日子有幸時隔三年又看了一場《雷雨》的演出,讓我看到了父親和幾位藝術家依舊輝煌的時刻。人已退休但是藝不倒。在排練廳復排的日子,我看到了他們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即便是演了多年的戲,排練起來依舊一絲不茍,不斷再推敲再打磨,精益求精。這對我也是一種震撼和鞭策。那天演出盛況空前,劇院一樓二樓戲票提前幾天全部售罄,演出中掌聲叫好聲不斷,演出結束后,來自陜西、河南、北京的戲迷久久不愿離去。那一夜,父親和幾位老師肯定百感交集吧!有一種封箱戲抖袖三顫,滿箱喝彩中瞥見少年自己跑過側幕的美好……
現在父親的日子忙碌又悠閑。喝喝茶,聊聊天,給學生們講講戲,順順唱腔,幫我接送孩子。我經常跟他聊天,提起劇團現在在哪兒演出之類的,父親總是說別說團里的事兒,說點兒別的吧!但我知道,他那不愿提起劇團的背后是割舍不下幾十年對戲曲事業的情懷,盡管有些不如意和無奈,父親還是放不下戲曲事業,希望眉戶戲曲有更好的發展。我問過他,不應該舉辦一個從藝五十年的活動嗎?他笑著搖搖頭說:“幾十年匆匆已過,只做出了一點兒小成績,蹉跎了好多歲月,不值得辦……”我卻明白他心中的幾度歡喜幾度惆悵,依舊是那個嚴于律己寬以待人、默默為戲曲事業奉獻、與人為善低調做人的他。 如今的我也希望在自己的領域可以對父親掛念的戲曲傳承事業出一點微薄之力,努力在戲曲科研方向做研究和貢獻。
半世紀烽煙過場,五十載戲魂不滅。胭脂色褪進皺紋,便以心血染紅妝;鑼鼓聲沉入暮年,猶將筋骨作檀板。五十載,戲是懸命的繩、渡劫的舟。
責任編輯:暢任杰